【韩智宇】

我现在很郁闷。非常非常郁闷。

沉着一张脸我坐在病床上，两眼直直瞪着墙壁。

「二哥。你发呆很久了欸。」韩圣宇边吃着洋芋片，边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别吵我。很郁卒。」我说。

「他怎麽啦？」圣宇见我没什麽反应，转身问哥。

「好像是遇到疯狂粉丝的样子。」哥说，伸手拿了一片洋芋片。我默默转头瞪着他们。

「不是因为那个啦。」

好啦，这件事多少有影响到我的心情，不过不是主因。

下午医生来巡房，说我恢复良好，明天就可以出院，只要定期回诊就可以了。

不知为何，我竟然不想那麽早出院。

「唉唷，我不要那麽早出院啦。」我说，垂下头。

「不然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吗？多不方便啊，又无聊。」圣宇说。

「是因为医院有空中花园吗？」哥问。

咦？是因为空中花园吗？我看着哥，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对耶，我干嘛想待在医院啊？总不会是因为那个花园吧？

不对，不是花园。我思考了一会，突然她的脸闯入脑海。

郑敏贤。

天啊！难道是因为她？怎麽可能......我今天早上才第二次见她耶。

「韩智宇，回魂。」看我发起呆，哥拍了拍我。

「哥......我为什麽会想待在医院啊？」我问。哥一脸莫名其妙。圣宇也是。

「我怎麽知道。」他对我耸耸肩。

「二哥，你今天很奇怪哦。」圣宇叼着一片洋芋片，凑到我眼前，眯起眼睛看我。

「哪里奇怪。」

「一直发呆。」他说。哥竟然附和了。

「有吗？」我不觉得啊。

这时，郑敏贤的脸竟然又、擅自闯进我脑里。我一惊，甩甩头想把她的影像赶出去。

「多笑吧。你笑起来很好看的。」她带着深深酒窝对我说的这句话，忽然出现在耳边，害我不禁要倒抽口气。

是怎样啊，一直、一直想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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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否我心里真的在期待些什麽，我今天又抢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瞪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想到今天是最後一天去空中花园，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奇怪，才去了两次，不可能养成习惯的啊。不会真的是因为郑敏贤吧！我大力甩头，但还是默默下床，任由双脚把我带到想去的地方。

空中花园。我推开门，没看见她的身影。每次都是我比较早呢。我心想。

今天没有意外的会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吧，该跟她好好道别一下。我想，照样戴上耳机，等她出现。

很准时的，一首歌还没播完，她就已经坐在我身边了。

「嗨。今天也来了呢。」她说，照例摘掉我右边的耳机塞进耳朵。早知道会这样，所以我今天连暂停键都没按。

「我明天就不会来了。」我说。不知为何声音梗在喉咙。

「要出院了吗？」她问。我静静点头。

「恭喜你啊！出去外面透透气一定很不赖。」她说，仰望今天看起来很沉闷的天空，声音里有着无限向往。

「你在医院多久了？」看她这样，我不禁要问。

「我不知道。」把视线拉到我身上，她说。我突然发现，郑敏贤总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直勾勾的望进瞳孔，好像在搜索我的灵魂似的。

「从来没有出去过吗？」我又问。

她露出一个近似苦笑的表情，摇头：「很久没出去了。」

我这才懂，她为什麽总是来空中花园。

这里是最靠近外面世界的地方。

凝视着她，我沉默了。耳里仍传来音乐声。

今天听的不是我写的歌，而是流行音乐。

敏贤也凝视我，嘴角带着笑，不说只字片语。我们昨天也这样无语的看着对方，良久。

「你......真的没有联络方式吗？」我忍不住又问。

「我没有手机，也很少回家。」她摇头。

「如果我们有缘，就会再遇见的。」她说。我不能否认。

「你......应该是高中生吧？」突然的她问。

「是啊，怎麽了吗？」

「没。哪一间学校？」

我说出了我们学校的名字。

「是间好学校呢。你成绩很好吗？」

「是还不错啦。」嗯，的确还不错。我只是没说，永远的榜首就是我。

「那麽你......到底几岁？」希望不要跟我差太多。不过看她的样子，八成也是未成年。

「十七。」感谢上帝，和我一样。

「那你有去上学吗？」我猜没有。

果然，她摇头。原本想问她有没有朋友，她却把话题转开。

「你人缘应该不错。不过，真的要常笑。」说着，她轻轻将手指点上我的额头，恰好在眉心的地方。

「有人说，你很常皱眉吗？」她问。

有吗？我不自觉。为什麽会常皱眉？

「多笑。」她说，然後看向天空。现在换我看着她的侧脸。

悄悄的，我稍微挪近了些。不知道她是否没有发觉，但她依然坐在原位，没有抗拒我的靠近。

我们不再说话了。我看着她，她看着天空，就一直坐着，很久很久。我发现，她今天待的时间比平常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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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病房，哥和圣宇都已经梳洗完毕，在帮我打点行李了。

其实只住了三天不到，所以一个旅行袋就解决了。就韩圣宇带来的那个。床上摆了套衣服，是让我换的。

「又去空中花园？」哥问。

我嗯了声。

「那里到底有什麽好看的啊？」圣宇咬着面包，问。

「其实很普通啦，也还好。只是，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我换下衣服，说。

「谁谁谁？正妹吗？」韩圣宇兴趣富饶的问。哥敲了他一下：「你别整个头脑都是女生。」

「是个很神奇的女生。」我说。的确是个美人，但我不想说。总觉得以外表来形容郑敏贤有点肤浅。她的一字一句，於我都非常神奇。其实只是很平常的话语，但到她口中却意外的别具深意。

「看来你们应该颇聊得来的。」哥说。我笑着点头。

「好啦，我手续已经办好了，可以回家啦。」在医院大厅，哥愉快说道。我左肩上背着旅行袋，韩圣宇则是哀怨的扛着躺椅。

「我们要怎麽回去？」他问。

「坐公车。」哥说。圣宇无奈的看了躺椅两眼，还是认命的往大门走去。我和哥对看一眼，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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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唯，我们回来了！」圣宇高喊。

下了公车，转进一条小巷，再走一小段，就会看到这幢透天厝。屋龄大概有二十年了，不过有整修过，所以大致看起来还是很新颖，加上安唯很喜欢弄一些花花草草，把房子外头装饰得绿意盎然。

「回来啦！」一个开朗的女声回应着。不久後，一个绑着马尾的女性从穿堂匆匆现身。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上插着笔。

她就是我们坚强的表姐，安唯。同时，她也是我们的养母。

十二年前，我们的父母因为车祸离世，父方的亲戚只有祖父母，但两人都已经在疗养院，根本没有精神照顾三个孙子，母方亲戚则是一个个都不愿意家里多出三个拖油瓶。

当时，不过二十岁的安唯，为了避免我们被送进育幼院或被分开领养，毅然决然的成为我们的养母。她如此年轻，经济状况也不是很稳定，当然要透过法定程序领养我们也遇到了重重困难。但坚强的安唯撑过来了，把我们养得这麽好。

现在她是职业漫画家，常常眼下最大的困难就是赶稿。

「抱歉啊，智宇。我这个月实在很赶，所以没去医院看你。」她说，脸上写满歉意。

「唉唷，我知道啦。所以我不是回来了吗？」我笑说。

把行李拿到房间摆好，回到客厅，只有韩圣宇在看电视。我知道安唯当然是去赶稿了，不过......

「哥呢？」我在圣宇旁边坐下，问。

「补眠。」圣宇说。

我躺进椅背。

抱歉啊，哥。兄代父职，我还让你这麽累。

其实，我觉得哥对我们的照顾不比安唯少。即便出事的时候他也只有六岁，但他还是尽心尽力的，想保护两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