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谨言拉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对。

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横在门口。

「慎心去了趟中国。现在没人管他们，我得看紧点。」他说。

「怎麽突然跑去中国？」

「还能为什麽？」何谨言笑了一声，「沈行初拍戏时受伤了。」

「这麽大的事，新闻没报？」

「没有。这戏拍了一年，不让公开。受伤也得保密。」

「我的确没听说沈行初在拍戏。我还以为他放大假去了。」

「要是真放大假，他第一件事肯定先把我姊抓到自己身边。」

Laura笑了起来。

「不说这个了。他们给你添了什麽麻烦？」

何谨言表情恢复认真，刚才的闲聊，似乎只是例行的寒暄。

「算不上麻烦。就是要我帮忙改编歌曲。」

「他们想好要表演什麽了？」

「是。唱歌，搭配双人舞。」

何谨言眉头紧拧，「老套。」

「那个歌唱比赛是不用跳舞的，大家应该都是静态表演。他们如果跳舞，会是很吸睛的存在。」

「那也还是老套。」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的表演可以不落俗套。」Laura对他们颇有信心。

「是，他们的确异想天开。还以为这些事是老师该做的，把自己当成老板不成？」

「别这麽说，是我主动要帮忙的。」Laura无奈一笑。

「等歌曲编好了，我会付你和苏彬合理的薪资。」

「这倒不用。要是我图的是钱，我当初就不会接下你这份工作。」

何谨言扫了她一眼。

Laura总觉得自己像被看透了，不禁缩了缩肩膀。

「你放心，我图的是学姊对学弟的珍惜之情。」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刻意以玩笑的方式说明。

何谨言当然看穿了，但没说破。

自幼深值的绅士教育让他没法说破。

哪怕他因此惹上一堆桃花债，他也只能欣然接受。

「谢了，学姊。」

Laura微微一笑。

「若真觉得亏欠我，不如你自己来？反正只是简单的改编，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

何谨言站起身，气宇轩昂。

狭小的练唱室彷佛容不下这样的王者风范。

「说过了，我现在是商人。」

Laura耸耸肩，「Fine.随便你。」

「我走了。」

说完，何谨言长腿一迈，准备离开。

「这就要走？」Laura问，「你不是来看他们的吗？」

他停在门口，淡淡地说了句：「看过了。」

刚才经过练舞室时就看见了，只不过郑月娜和许尧光太认真在讨论表演的事，没注意到他。

Laura点点头。

在他即将离开练唱室的瞬间，她鼓起勇气，开口：「下次有机会吃个饭吧。」

何谨言礼貌性地停下脚步，听完她的话，便又再次提起步伐。

空荡荡的练唱室只剩下她，她不禁露出苦笑。

※※※

一个晚上之内，Laura便把改编好的歌曲寄给郑月娜和许尧光。

紧接着三人开了视讯会议，针对不满意的地方做修改。这场会议持续到午夜十二点，後来苏彬也加入了，在歌曲和舞蹈的统一性上进行讨论。

事实上郑月娜和许尧光没帮上没什麽忙，他们简直是鸭子听雷，全程听Laura滔滔不绝地分享她改编的经过，又听苏彬提出他脑海的编舞理念。镜头里的两人都是懵的。

总之歌曲算是定案了。

编舞部分，苏彬保证在天亮前就会将示范影片给他们，晚上则在音河亲自指导。

等待苏彬编舞的期间，郑月娜拿着手机、窝在床上，用耳机播放Laura重新编曲的旋律。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後，开口，唱出歌词——

歌声拥抱寂静，郑月娜刻意压低了声音，深怕吵到隔壁的郑星洋。

Laura将抒情歌加入摇滚元素，很多句的旋律都变了，原曲深植人心，郑月娜难以摆脱原唱的影子，不断抢拍或漏拍。

光是第一句，不到十个字，她已重复唱了二十次以上。

郑星洋就站在门口，默默地听着。

除了庆祝生日以外，他从没听过姊姊唱歌。

她的嗓音，比他想像得还要美。

即使压着声音，却仍浑厚有力。

郑星洋轻轻倚在门上，心绪飘得很远很远……

从小，姊姊就特别害怕在别人面前出糗。

爸爸还没去世以前，家里每到农历新年便热闹非凡，三代子孙同堂，堂表兄弟姊妹全都到齐。

那年他才念幼稚园而已，对这件事的记忆却格外清晰。

当时有亲戚看郑月娜打扮可爱讨喜，便哄着要郑月娜唱贺岁歌。

偏偏她不肯唱，扭扭捏捏的，连句「新年快乐」都喊不出口，闹得长辈脸色都有些难看，硬是塞了个红包就算了。

郑月娜甚至因为这件事被爸爸拉到厕所里骂。

那样畏畏缩缩、没有自信的姊姊……为什麽要勉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呢？

『当艺人是改善我们家经济状况，最快的方法。』

歌声戛然而止。

郑星洋愣了一下，一察觉里头的动静，立刻转身离开——

「……星洋？」

来不及了。

他脚下一顿，过了几秒，才缓慢地转身。

他看着郑月娜，才赫然发现，她浑身的气场都变了。多了自信，还有些他难以辨明的特质。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可说。

郑月娜张口欲言，却什麽也说不出口。

「有事？」郑星洋别过眼。

明是他偷听在先，却抢先问了这句话。郑星洋知道自己是心虚了。

郑月娜露出微笑，带着苦涩。

郑星洋垂眸，淡淡地唤道：「……姊。」

「嗯？」郑月娜有些意外，同时也有欣慰。

像这样心平气和地与郑星洋谈话，早已是她签约音河之前的事了。

「你，真的喜欢现在正在做的事吗？」

郑月娜微瞠双眸。

心中像有一处被击中，酥麻麻的。

「还是，你真的只是……为了我们家？」

电流传递至四肢。

她咬住唇，没有回答。

——我真的感受到了……我并不讨厌跳舞。

——是「不讨厌」，还是「喜欢」？两个差很多。

——我还不晓得，但是，我想继续走这条路，老师。

同样的问题，搁在一年前，她回答不出来。

直到现在，她仍回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答案。

郑星洋眼神一黯，「算了，我知道了。」

「星洋，我——」

「别说了，我不想跟你吵架。」

上一次吵架，不小心被老妈听见。她其实难受了很久，只是没展现出来罢了。他不想让洪蕙兰再继续自责。

郑星洋抬起步伐，郑月娜叫住他。

「还有事？」他问得很轻。

「我……就要第一次登台表演了。虽然不是什麽很厉害的场合，只是舞会上办的小比赛，但我会很努力。而且我问过了，未成年可以来看，只要不碰酒、在十点前离场就行。」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没有回头。

「你愿意来吗？十二月三十一号。」

郑星洋沉默了半晌。轻声问：「我为什麽要去看你虐待自己？」

郑月娜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什麽虐待？」

「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不就是一种自虐吗？」郑星洋瞥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星洋……」

郑星洋不再停下了。他头也不回，一路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次他没有甩门。

郑月娜却觉得在他关上门的瞬间，两人之间的连接，好似也一并断开了。

她双眼不由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