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过自己也会做翘班这种事情。

不是因为想逃避，也不是因为想远离。

只是因为不想再看见大家为了雨灵，几乎就快要把自己逼疯的神情。

不想再看见甯希含着泪，不停对我说着对不起的那副模样。

彷佛只要说了声对不起，所有事就可以被原谅。

彷佛只要说了声对不起，就算犯了再大的错也无所谓。

彷佛只要说了声对不起，就算对一个人再怎麽残忍，都能够被谅解。

但这世界上最伤人的话，就是对不起。

因为有所亏欠，所以对不起。

因为做错了事，所以对不起。

因为伤害了人，所以对不起。

说穿了，对不起只是句能够让自己好过一点的话。

一句对不起，可以抹煞掉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信任。

一句对不起，可以让一个人不再相信这世界上的所有事。

一句对不起，可以让一个人惦记着一个人一辈子，但却只能活在痛苦里，反覆折腾自己。

而事实，终究也无法被一句对不起而改变。

甯希的一句对不起，可以彻底摧毁雨灵的生命。

她可以让雨灵只能静静等死，可以让所有人都陷於绝望。

因为，她说她对不起。

她说她没办法面对她的过去，没办法面对雨灵，所以不救。

冷漠的一句不救，她选择转身离去。

没有人可以说她是错的，就连我也是。

只因，那个能够救雨灵的人，不是我们之中的其中一个。

而是甯希。

事情是如此简单，但却又如此复杂。

捐与不捐，全在甯希一念之间。

而她对她，恨之入骨。

所有希望，也都随着她的恨，成为荒唐。

「姐。」

我愣愣地抬起头，看见小齐拉了张椅子坐到我身旁，温柔的对我微笑，我不禁一愣。

「你怎麽知道我在哪里？」

我苦笑着看了他一眼，心里酸涩不已。

「这里是你和雨灵的家，你没有去上班，应该就会在这里。」

他望着我，语气很轻，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

「我没办法再踏进那间病房了，真的没有办法。」

那样刺痛身上每一根神经的画面，我不愿再看见。

她憔悴的脸庞，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她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不为谁停留，也不被谁挽留。

如此残酷的现实，我无力承受。

「小齐，甯希她......」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神情还是很平静，就像看透了一切一样。

极度压抑的悲痛。

「我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盯着墙上我和雨灵的合照。

那张俊颜下，浅藏的脆弱，我看得好清楚。

清楚得让我难过。

他一直都是那麽乐观，一直都是那麽爱笑。

可是现在，雨灵的病，似乎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变了调。

没有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这场与上天的战争中，我们是不是注定只能成为输家？

曾经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曾经我认为只要不放弃，没有什麽不可能的事。

但到了现在我才真正明了。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麽是能够强求的。

尽管，我们是拚了命的想要挽救。

想要挽救连自己都知道无法改变的事实。

「姐，你说她一定会活下来，因为她是最坚强的纪雨灵。可是，如果她的坚强只是在苦撑，如果到了最後，急救也只是徒增她的痛苦，你还会继续救她吗？」

小齐望着我，表情很认真。

「不会。」

我没有犹豫，语气很笃定，很坚定。

「为什麽？为什麽不救？」

「因为就像你说的，急救也只是徒增她的痛苦，所以，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会签下放弃急救同意书。」

小齐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浅笑。

「谢谢。」

「我相信我们没人想看见她痛苦，就算，那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撑起一抹微笑，「所以，不要跟我说谢谢，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姐，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到了现在才发觉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早就已经太迟了。

「是因为蓝天皓吗？换作是以前的你，遇到现在这状况，肯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到昏天暗地还不肯罢休。」

虽然听起来有点刺耳，不过都是事实。

而那些事实，伴随着和她的记忆，直扑而来。

「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吧，但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不是我把自己的眼睛哭瞎就能解决的。小齐，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照顾雨灵了。」

他对我点点头，站起身，「我也会尽力说服何甯希的，姐，你不要太担心。」

说完，他便走出大门，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子里。

这里的回忆，最深，最重，最让我难受。

『洛，我今天跟天皓告白了！』

『洛，你要我跟你说几次啦？早餐要吃才会有精神啊！』

『我是故意的。』

『算我求你，不要这样对待你自己好不好！』

『因为我看不起这样的你。』

『你好自私，你永远都觉得自己能够解决所有的事，永远都自以为是的替别人做决定，你知道吗？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这麽不屑你！」

『对不起，对不起......』

有那麽一刹那，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关於我们的回忆，关於，她说过的所有话。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

她的每字每句，每种表情，每个神情，每个无助的眼神，都是那麽清晰的刻在我心底。

那些绝望的眼泪，一滴一滴，流淌在我心里，烫下最深的印记。

你教会了我怎麽坚强。

教会了我，怎麽在遭受自己最好朋友背叛的时候，擦乾眼泪，还是得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但是，为什麽在教会我所有事以後，你自己却先离开了？

『遗憾是一个人一生，最难忘怀的伤痛。』

我们的永远从来就没有走向尽头。

而是我们一直离对方越来越远。

远的，以为我们再也触及不到彼此。

『不要心疼我，这都是报应，我做了这麽多对不起你的事，受点报应，都是应该的。』

你说那都是应该的。

可是你却不知道，你的离开，会带走多少爱你的人的心。

当你一心一意爱着小翼的时候，小齐的爱，你连一眼都不曾瞧过。

小齐的苦、小齐的痛，他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你。

有时我不禁会怀疑，为什麽我们姐弟俩总是遭遇到同样的事？

一样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但如果这是宿命，是注定，我会选择接受。

因为爱。

因为，爱上了。

爱上了，所以无怨无悔。

小齐，你也是这麽想的，对吧？

窗外吹来刺骨的冷风。

已经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少了雨灵，似乎更让我感到寒冷。

因为心已经冻结，再也禁不起任何伤害。

我默默站起身，把窗子关上，缓缓走上二楼，走进......

她的房间。

属於，我们的房间。

里头的一切还是如旧。

所有摆设、所有东西、所有我们的回忆。

都还存在在这房间里。

彷佛我们还住在这里，彷佛什麽都不曾变过。

但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把我打醒，告诉我：

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假象，因为，什麽都变了。

变了，变质了，不管是回忆，还是感情。

都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只能在这房间里，假装我们都很好。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痛苦，没有人难受。

只是，这终究只能当作梦了。

因为梦，总是比现实美好。

美好的让人在醒过来後，面对残忍的现实，总是备受痛楚折磨。

然而，这就是人生。

轻轻触摸着房里的所有东西，想要就这麽陷入回忆里，却发现雨灵的桌上摆着一封信。

压住心中的忐忑，我走上前，拿起那封信。

深吸了一口气，我将信纸完全摊开。

给我最亲爱的薇洛：

不知道你什麽时候才会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回到这里。

尽管明白自己把你伤得那麽重，却还是提笔写了这封信。

因为，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但是现在的我，在离死亡如此靠近时，我才发现过去一直追求的事业成就、一直拚了命想要从你身上夺走的光环，是那麽不值得留恋。

好像变得......一文不值了。

因为我的虚荣心，再也无法带给我任何快乐。

薇洛，你知道吗？我每天都会梦见当时你被关在那麽狭小的工具室里，那样无助的神情。

同样的情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於是罪恶感就像滚雪球效应一样，越滚越大。

每每看见你，就觉得心上被插上好多把刀。

很痛、很窒息，可是我却无法在你面前哭泣。

是我害你变成那样的。

当时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到了现在，却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梦里的你，用冷漠而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我，像是希望我魂飞魄散一样。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因为一切的起头都是我。

都是我。

我爱上了这世界上最不该爱上的人，所以害得我们根深蒂固的友情被我弄得破碎不堪。

可是，会不会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

会不会我们的友情一直都不够牢固？

还是，其实我从刚开始踏入你人生里的那一刹那，就注定是个错误？

我再也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我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我不知道我还能怎麽弥补对你的亏欠。

不知道......如果我就这麽离开了，你是不是会再像从前一样，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流泪，把自己的心再次封闭。

请不要这麽做。

请不要为我的离开难过。

请不要沉沦在那样充满绝望的世界里，对活着的人而言，真的太痛苦了。

因为即将濒临死亡，所以我才更想告诉你。

做错事就是会受到报应。

那天你哭吼着告诉我，不要这麽说自己，你没有不值得。

那天看着你哭倒在我的面前，我的心真的很痛。

那天那一刹那，我後悔把你推开。

我後悔伤了你。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只是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不管是我们，还是他。

我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都已经无法重来了。

你离开这个属於我们的家後，我每天都生活在苦痛的日子里。

没有了你，好像没有了空气。

总让我难受的几乎无法呼吸。

不要怪我傻，怎麽会不让自己最好的朋友照顾自己？

因为没必要。

因为我怕我会太依赖你，我怕到了最後，我们会没办法笑着分离。

那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我很想念从前的我们。

我很怀念从前每天都能嘻笑打骂的日子。

只是後来的我们，没办法延续这样的缘分。

只是後来的我，爱上了他，因而让我们的友情产生一道极大的裂痕。

从我去告白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了。

对不起，把你伤得那麽重。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待在那麽狭小的工具室里，却没有去救你。

对不起，只能让你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生命一点一滴的流逝。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我走以前，你都别来看我。

如果看见你，我会舍不得走。

如果看见你，我会没办法安心离开。

薇洛，我对你都是真心的，就算我爱上了蓝天皓，我对你还是真心的。

我对你的在乎、我对他的爱，那都是无法抹灭的事实。

还有，对你造成的伤害。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痛楚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生活。

但只有在备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我胸口那样沉甸甸的感觉才能稍微减缓。

只有在那时候，我才有办法感受我带给你的伤，有多痛。

最近的我，常常想起你说的那句：

「不是每一句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薇洛，我不要你的没关系。

我也知道我说了一千万次的对不起，也换不回从前的我们。

但是现在的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在我离开以後，还能幸福的活下去，和他，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这样，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救赎了。

欠你的对不起，我一定要还。

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还有来生，但愿我们还能再做姐妹。

到了那时，我们一定可以陪伴彼此到永远的。

而今生，我会化作最温柔的风，守护着你。

再见了，我最亲爱的朋友。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