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我环视附近一圈，似乎来到了比预想中还要乡下的地方，四周彷佛浸染着墨汁一般漆黑，杳无人烟。

公车走远後，连路灯都没有的这里完全失去了光照。

我拿起手机当做照明，秋雪紧紧地跟着我。

眼前是横跨着一座桥的河岸，我们踩在河堤上的草坪，顺着不太陡的斜坡走到桥下。

河流很安静，但蝉声却相当嘈杂。

听说某种蝉会认为有光的地方就代表白天，反射月光的河面似乎被它们当做夜唱的包厢。

然而，漫无目的徘徊着的蝉群，此刻听起来就像紧迫逼进的恶鬼怒号。

「秋雪，要是你做好准备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说。」

「史也，你感觉都不会害怕。」

「怎麽会，我怕到都拿不起酒瓶了。」

我从包包里面拿出对抗软弱的东西，但是手却止不住颤抖。

无数次的催眠自己，但到了关头还是会意识到那份恐惧。

「你以前有喝过吗？」

「没有，但是我应该很容易产生醉意，我之前有被人尝试过。」

「……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

「嗯，抱歉……我不该提起那些事的。」

我小心地捧着那瓶酒，要是打翻那唯一一瓶的麻醉剂就糟糕了。

计画是这样，喝了酒之後过三十分钟，拿起小刀，两人同时往手腕划下去。

「我有杯子，我来倒吧，史也，你可以先帮我把这些东西埋起来一下吗？」

「不要紧吗，你不是为了留给谁才特地写遗书的？」

「没关系，我相信就算埋在地底下，那个人也会看到的。」

「是吗。」

「嗯，随便一个地方都好，他一定会找到。」

「你真的很相信那个人耶。」

然而，最後那个人并没有待在你的身边，这实在叫人发指。

「照片也要吗？」

「嗯，拜托你了。」

我寻找不会太过隐蔽的草丛处，照着秋雪的指示埋了遗书以及大头贴照，为了让人发现，我还稍微做了记号。

完事後，看见她已经把酒分装在杯子当中，我们一饮而尽。

「并不好喝呢。」

「是啊......为什麽大人们会喜欢这个呢……」

「一定是因为要喝醉的关系，就跟我们一样。」

酒精的味道不会太过浓烈，但却带有一股辣与苦涩的难受刺激，我憋着气让它流入身体。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

我们躺在草坪上，十指紧扣，眺望夜空，星辰并不繁华，只是微弱地发出闪光。

「死掉了之後，会有人为我们哭泣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班导应该会很难过吧。」

「那个人……是个很温柔的老师呢。」

「是啊，虽然我从来都没有达成过他的期望。」

我猜想，会对我们的死感到悲伤的，并不是朋友或是家人，仅仅是一位老师。

他曾尽己所能地帮助过我和秋雪，不过最後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要是早一点遇到那样的人，我们说不定就不会以这种形式画下句点了。

「我……之前的每一天都过的相当漫长，现在却希望永远停在这一刻。」

永别的时刻即将来临，为了抵抗颤抖，我们紧紧地牵住彼此的手。

「史也，我还想要跟你一起做好多好多的事情，比今天还要更多。」

「嗯，我也想要。」

「想要跟你说话，想要听见你的声音。」

「这点我也一样。」

「我真希望闭上眼睛之後，还能够再次遇见你。」

「我们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相会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我不想忘记，一点都不想，要是关於你的一切全都不见了，我一定会难过到想哭，害怕到无法自拔。」

「我不会不见的，秋雪，我属於你。」

这几乎等同於告白了。

不晓得是否因为酒精的关系，在微醺的空间当中，相互倾诉的情感越发激烈。

如同消逝前的繁星，在最後的几秒钟奋力燃烧光芒。

然後，她这麽说了，就像是要付诸决心一般。

「史也，你直到最後都陪在我的身边呢……默默的守在我的身边，照顾我，帮助我，拯救我。」

她站起身来，并且拿起那两把小刀，走到河边去。

用目光追逐那道身影的同时，我明白，时候到了。

「谢谢你，让我不是一个人，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想起身跟上她，尝试用手支撑身体。

「但是……对不起。」

然而，却没办法好好地使用力气。

不对，并不是忘记怎麽使力，而是……

忽然间，我的全身像是被迅速抽离了什麽一般，丝毫没有半点力气。

「！？」

「太好了，好像有正常发挥药效。」

视野摇晃，意识在突然袭来的晕眩当中渐渐远离身体。

就像是朝精神灌注疲惫感一般，眼皮猛然变得沉重。

这不是醉意，而是更加强烈的某种东西。

如果不死命撑着，下一秒彷佛就会睡着一样。

「等等……等一下，你做了什麽……秋雪……」

非比寻常的异样感让我认知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朦胧的视线当中，她手里拿着一罐小小的瓶子，上面的标签写着『安眠药』，包装和游乐园的那间药局一模一样。

「为……什麽……」

脑内嗡嗡作响，预想着不该发生的事态。

我喘着气，紧咬牙齿，口水像野兽般从嘴里流了出来。

心跳加速，努力睁大双眼，沸腾的血液痛苦地狂吼着。

拼命驱使身体，但却没得到回应，扎入心头的疲惫此刻彷佛正欧打着灵魂一样。

「为什麽……秋雪……」

我倒在地上无法起身，全身流淌着失控的麻痹感。

「史也，你是我最珍贵的人。」

走向远处的她，举起刀子，流着眼泪朝这边露出笑容。

「就算你一直责备、厌恶着自己，我也想让你明白，有一个人是多麽地喜欢你。」

看到这副情景，我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

「谢谢你和我相遇，史也。」

不……住手……

「谢谢你，就算是这样的世界，你依然为我添上了色彩。」

快停下来……

「谢谢你，让我的生命并不只是一出悲剧。」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谢谢你陪伴着我，一直以来，多亏有你才能走到这里。」

快点动啊，双脚，赶上去，就这一次，在刀口还没碰触到她之前。

「我喜欢你，史也，早在跟你重逢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这麽说了，就算发生了多麽过分的事，就算被数不清的恶意围绕着，只有对你的感情从未变过，只要想着你，好像什麽折磨都能够承受，想到你，勇气就会不自觉地包覆心头，我喜欢你，史也……最喜欢你了。」

浸染着泪水的那道笑容……

「所以……对不起......请你活下去……」

此刻，正向我诉说着永别。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死掉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

下一瞬间，鲜血在我的呐喊当中喷溅，看见眼前的人影划开了脖子之後，我的意识断线了。

瓦解了。

消散了。

我的一切，粉碎了。